Day 1,我們問:為什麼要打開黑盒子?當語言模型開始參與越來越重要的工作,只看它最後回答了什麼,已經無法滿足我們所有的疑問。我們還想知道:它依賴了哪些資訊?為什麼在這裡犯錯?當模型更新、情境改變,或面對不同使用者時,它的行為為什麼也跟著改變?
三十天後,我們雖然沒有得到一份完整的模型使用說明書,但也已經得到許多調查工具,黑盒子也不再只是一個讓我們從外面猜測的容器。我們知道可以從哪些位置觀察它、如何介入其中的計算,也開始看見一些能被描述、測試與修正的內部結構。
學會這些方法之後,我們應該怎麼看待「理解模型」這件事?這個領域接下來,又有哪些值得投入的問題?
「打開黑盒子」很容易讓人想像一個終點:有一天,每個 neuron、每條連接、每次回答,都能被完整解釋,但科學上的理解,不一定是全有或全無。
我們可以先理解某個模型在一類任務上使用的策略,知道它在哪些條件下成立、什麼時候會失效,以及改變哪個因素會產生什麼結果。即使還無法解釋整個模型,這也已經比只有輸入與輸出的紀錄,多了一層可以使用的知識。例如,知道某種錯誤來自特定的資訊依賴,可能幫助我們設計更好的測試;知道一項介入會同時傷害其他能力,則可能阻止我們把它過早當成修正方案。所以,「我們還沒有完整理解模型」是事實,但它不等於「我們什麼都沒有理解」。真正需要說清楚的是:理解了哪一部分?適用在哪些情境?它讓我們多做出了哪些正確預測?
這個系列一路從 neurons、directions,走到 features、subspaces、manifolds 與 circuits。這不只是工具變多,也反映一個還沒有定案的問題:模型的計算,應該用什麼單位來描述?Vilas 等人在 2024 年的 position paper 中,從認知神經科學借用了一個重要觀點:機制解釋需要連結不同層次,包括系統解決什麼問題、採取什麼計算步驟、需要哪些基本表徵與操作,以及它們如何由內部元件實現。[1]
這也提醒我們,選擇 neuron、direction 或 circuit 作為分析單位,本身就是研究決定,不是模型架構已經替我們決定好的答案。拿系列中的 factual recall 來說,「模型根據實體和關係取回答案」、「模型先取得某項資訊,再把它送到輸出位置」,以及「哪些 heads 或 MLPs 參與其中」,是不同層次的描述。只列出重要的 heads,還缺少它們做了什麼;只提出一個合理的演算法,也還需要確認模型是否真的用那套方式實現。因此,我們不是要在高層次解釋和底層細節之間選邊站,而是讓兩邊互相約束:假說告訴我們該找什麼,內部實驗則幫助我們修正假說。更細,不一定更有解釋力;更抽象,也不一定更不科學。關鍵是這個描述能不能把問題、計算與實際模型連起來。
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 不是理解模型的唯一視角。我們也可以從行為、訓練過程或數學理論切入,例如分析 Transformer 在哪些條件下能實現特定計算。[2] 這個系列選擇的,是一條相對 empirical 的路:把訓練好的模型當成研究對象,觀察它的內部狀態、提出假說,再透過介入實驗,檢查哪些計算真的影響了行為。
這也是 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 與 AI Safety 緊密相關的原因之一。我們不只想知道模型能做什麼,也希望更有根據地判斷它何時可能出錯、為什麼出錯,以及能不能偵測或改變那些造成問題的內部過程。因此,理解本身具有科學價值,但這個領域的目標不只停在理解。更重要的期待,是把這些知識轉化成更可靠的評估、監控與改善方法,幫助我們建立更安全、更值得信任,也更好用的 AI。當然,找到一個機制不會自動讓模型更安全。從理解到實際改善之間,還有需要被驗證的距離。這也正是接下來值得努力的方向。
在尋找這些改善方法時,神經科學也可能提供線索。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 的許多研究思路,其實和神經科學相通:透過 decoding 檢查神經活動中有哪些資訊,類似我們使用 probes 讀取模型表徵;透過電刺激等介入觀察行為如何改變,則和修改 activation 的實驗共享「不只觀察,也主動改變系統」的邏輯。而且,在能存取模型內部的情況下,我們還有研究人腦時難以取得的優勢:可以記錄完整的 activations、精確替換指定位置的內部狀態,也能反覆進行介入,不必承擔侵入性人體實驗的風險。因此,如果某個 AI 在特定功能與計算機制上,與人腦的對應獲得充分驗證,那麼研究它的內部運作,也可能反過來幫助我們提出與檢驗關於人腦的假說,光是這個可能性就令人興奮。
甚至連腦機介面(BCI),也可以不只是神經科學帶來的應用。Motiwala 等人在〈Brain–computer interfaces as a causal probe for scientific inquiry〉中,討論如何透過閉迴路回饋,讓受試者學習主動調整特定神經活動,再研究這些改變如何影響其他神經活動與行為。[8] 雖然這和 steering 不盡相同,但兩者有一個相通的思路:研究的發現可以帶來應用價值,而應用價值很多時候建立在穩定的預測和控制,而可靠、可重複的控制也能反過來幫助我們檢驗因果假說,這對 neural systems, both artificial and natural 這樣複雜、需要好好拆解 correlation 與 causation 的研究對象來說尤為重要。簡單來說可以類比:神經科學的「actionability」,很多時候就是開發 BCI 的各種 paradigm。雖然大部分非侵入式 BCI paradigm 都是屬於「穩定的預測」帶來的,例如 SSVEP 和 Motor Imagery。像 Motiwala 等人提到的,可以做 intervention,但通常是改變外部刺激、任務條件或回饋,間接引導神經活動,而不是像電刺激或 activation steering 那樣,直接介入內部狀態,可能接近試圖用設計好的 prompts 研究模型內部、行為變化,也是因果性證據的一種視角 。不過也可以預想,侵入式的 BCI 就有可能實現直接對內部「穩定的控制」進而有更多應用價值,不過可以想像這會涉及更多安全與倫理的問題。
這種交流也不只服務於理解人腦。前一天,我們主要討論如何比較模型與人腦;Mineault 等人在《NeuroAI for AI Safety》這份 roadmap 中,則進一步提出:神經科學除了能啟發更有能力的 AI,也可能幫助我們建立更安全的 AI。[7] 例如,借用研究神經迴路與群體表徵的方法,改善模型的分析與介入;或從生物系統應付陌生情境、理解他人意圖與合作的方式中,尋找值得在 AI 上測試的設計原則。
這不是假設「越像人腦就越安全」,也不是要把人類的所有特性照搬進模型。要問的是:哪些生物智慧中的機制,能針對某個具體的安全問題提供幫助?其中,借用神經科學的方法來理解與介入模型,是 NeuroAI 和 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 的交會點;從生物智慧中尋找更安全的學習方式與架構,則把這個方向延伸到模型本身的設計。
目前的 interpretability 已經能產生很豐富的結果。但下一步不應該只是找到更多 features,或畫出更大的 graph。有幾個問題,會直接影響這些成果能走多遠。[3]
解釋一個 prompt 很有價值,但我們也想知道:換個說法、換個任務、換個模型版本後,哪些部分仍然成立?這裡需要的不只是更多成功案例,也需要整理失效的條件。只有知道一個機制的適用範圍,個案研究才有機會累積成比較一般的知識。
當模型成為 agent,它的行為可能橫跨多次生成、工具呼叫、環境回饋與記憶更新。某一刻的 activation,不一定足以解釋整段過程。我們需要追蹤的,可能是資訊如何被保存、目標如何被更新,以及前面的判斷如何限制後面的行動。這也可能要求我們重新選擇分析單位,而不只是把單次 forward pass 的方法重複使用很多次。
一段 activation description 很容易閱讀,不代表它能可靠地診斷問題;一條 direction 能改變行為,也不代表它適合直接部署。如果目標是 monitoring,就要測試新情境下的漏報與誤報;如果目標是 model editing,就要檢查修改後的副作用;如果目標是理解訓練造成的改變,就要確認方法能區分真正重要的差異。這些不是研究完成後才補上的細節。它們決定了方法究竟解決了什麼問題。
這也是 Pragmatic Interpretability 值得注意的原因。Neel Nanda 與 Google DeepMind 的 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 團隊主張:我們不需要先取得近乎完整的模型理解,才可能產生實際影響;但需要找到能提供實驗回饋的問題,確認研究是否真的朝目標前進。[4] 例如,不只是說「這個工具可能有助於 AI safety」,而是問:
它能不能幫助我們發現原本漏掉的危險行為?
能不能更早偵測問題?
能不能讓一次模型更新的風險更容易被辨認?
這不代表所有研究都必須立刻有產品用途。探索未知的表徵、研究簡化模型、建立理論,本來就有科學價值。但如果主張某個方法能改善 auditing 或 debugging,就應該針對這項用途取得證據,而不是只展示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。
這也是該團隊研究方向的一次轉變:從較接近「完整 reverse-engineer 一個模型」的長期願景,轉向更直接地處理 AI Safety 中迫切的問題。這不只是因為完整理解模型仍然遙遠,也因為許多安全問題不必等到那一天才有機會改善。針對特定行為取得的局部理解,就可能幫助我們偵測風險、調查失敗原因,或評估安全措施是否有效。重點不是放棄理解,而是不必等到所有機制都被解開,才開始讓這些理解發揮作用。
2026 年的 CHIVE 提供了一個值得記住的提醒。[5] 研究者用反事實 prompt edits 檢查模型行為:如果修改輸入中的某一部分,行為會不會改變?接著測試,提供 Activation Oracle、Natural Language Autoencoder 或 SAE 等讀取工具,能否幫助 predictor 更準確地預測這些實驗結果。在他們的評估設定中,這些工具沒有勝過只閱讀原始 transcript 的 baseline。
這不是對所有 interpretability 方法的否定,也不能直接外推到所有用途。但它指出了一個不能跳過的比較:如果不看模型內部,我們原本就能知道多少?看了之後,又多知道多少?
內部證據可能提供新的假說,也可能只是重新描述外部已經看得見的內容。我們需要把兩者分開。如果一個工具能找到外部紀錄不明顯的失敗原因、提高新案例的預測能力,或支持更可靠的介入,那就是值得累積的成果。相反地,如果它暫時沒有帶來幫助,這也是重要資訊:也許工具需要改善,也許問題不適合它,也許我們使用它的方式還不對。一個逐漸成熟的領域,應該能把這些結果都留下來,而不只留下最漂亮的圖。
如果你對這個領域有興趣,不必先決定自己要成為哪一種研究者。喜歡實驗的人,可以研究一個穩定的模型行為,或重現既有結果,再改變一個關鍵條件。喜歡數學的人,可以研究架構的表達能力、學習動力學,或哪些條件讓某種機制更容易形成。喜歡工程的人,可以改善 activation extraction、介入工具、資料管理與可重現性,讓別人的研究更容易做對。熟悉心理學、神經科學或特定應用領域的人,也可以帶入更好的問題、測量方式與競爭假說,而不只是把現成工具套進新的 dataset。這些工作並不是互相排斥的。很多有意思的研究,正好出現在它們交會的地方。
最常見的卡關,是覺得自己還不夠懂。但這個領域變化很快,很難等到「所有方法都學完」才開始。Neel Nanda 的入門建議之一,就是先做一到五天的小型 project,練習提出問題、執行實驗和更新判斷。[6]
第一個 project 可以很小:重現一個結果,換一組 prompts,加入一個 baseline,或檢查某項結論是否依賴特定設定。開始前,先寫下三件事就好:
不必一開始就找到新 circuit,也不必強迫自己得到正向結果。發現一個效果無法重現、找出一個容易忽略的 confound,或確認現有工具回答不了這個問題,都可能是有價值的起點。重要的是,實驗做完之後,你比開始之前更清楚下一步該問什麼。
回頭看,這三十天並沒有把模型變成一個完全透明、可以放心相信的系統。但我們也不再只能在「模型很神奇」和「它只是預測下一個 token」之間選一個說法。
我們可以提出更具體的問題:它在什麼條件下使用哪些資訊?哪些內部變化會影響行為?我們找到的是一個局部規律、一種有效控制,還是一個能泛化的計算機制?而這些問題,不會只靠某一個工具、某一張 graph,或某一篇論文全部回答。如果這個系列有留下什麼,我希望不是讓你覺得已經拿到一套能解釋所有模型的答案,而是讓你知道:這些系統雖然複雜,仍然可以被一步一步地研究。
謝謝你一起走到這裡。下一次遇到一個讓你困惑的模型行為時,可以先把它記下來,再問:我可以做什麼實驗,才能更清楚它為什麼會這樣?
[1] Vilas, M. G., Adolfi, F., Poeppel, D., & Roig, G., “Position: An Inner Interpretability Framework for AI Inspired by Lessons from Cognitive Neuroscience”, ICML, 2024. https://arxiv.org/abs/2406.01352
[2] Hu, J. Y.-C., Chen, H.-Y., Lin, P.-C., Su, M., & Liu, H., “In-Context Universal Approximation, Compositional Generalization, and Algorithm Emulation”, ICML, 2026. https://openreview.net/forum?id=ZK0U30zmDY
[3] Sharkey, L., Chughtai, B., Batson, J., et al., “Open Problems in 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”, 2025. https://arxiv.org/abs/2501.16496
[4] Nanda, N., et al., “How Can Interpretability Researchers Help AGI Go Well?” https://neelnanda.io/agenda
[5] Karvonen, A., Ong, E., Kantamneni, S., & Marks, S., “Would This Change Your Answer? Evaluating Explanations of LLM Behavior in the Wild with Counterfactual Experiments”, 2026. https://alignment.anthropic.com/2026/chive/
[6] Nanda, N., “How To Become A 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 Researcher”. https://www.neelnanda.io/mechanistic-interpretability/quickstart
[7] Mineault, P., Zanichelli, N., Peng, J. Z., et al., “NeuroAI for AI Safety”, 2024. https://arxiv.org/abs/2411.18526
[8] Motiwala, A., Soldado-Magraner, J., Batista, A. P., Smith, M. A., & Yu, B. M., “Brain–computer interfaces as a causal probe for scientific inquiry”,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, 2026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tics.2025.06.017